【爆料】渤钢集团:一个世界500强企业的猝死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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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2-14 23:22:20

一个月。这是一家世界500强企业,从危机爆发到旗下子公司各自解散,所需要的全部时间。

过去的天津钢铁门口,拉货的大卡车从厂区排到厂区外的津塘路。那是天津信托敢于对其贷款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对方的国企身份。即便天津钢铁早于数年前爆出严重亏损,天津信托依旧坚信对方不可能饿死,“毕竟有政府给他们喂奶”。

如今的天津钢铁,进出的大卡车零星可数,前来讨债的金融机构三三两两。万余亩厂区内的工人寥落,相当数量的工人早已离开生产车间。还在坚持的,囿于四五千元的高薪早已不再,当下千余元的收入不足以糊口养家,部分工人干起了滴滴、优步、送快递等兼职。

渤钢集团缘何突然倒下?渤钢集团组建企业之一天津钢管的经历与境遇,就像一面镜子,折射出钢铁巨头的起落兴衰。

曾在2014年及2015年连续入围“世界500强”的渤钢集团,因涉债高达1920亿元,于2016年3月进入债务重组阶段。渤钢集团于2010年7月由天津钢管、天铁冶金、天津钢铁及天津冶金4家国企组建,并直属天津市国资委。由于4家组建国企中始终未能脱颖而出一个绝对的“主心骨”,渤钢集团在多达66家下属公司及工厂的复杂关系中,一直在负重前行。而当钢铁行业步入寒冬之际,一直缺乏产品及营销优势的渤钢集团难逃厄运,终在2016年倒下。中钢网调查发现,一直以来,渤钢集团深陷融资困境,多类信托项目亦危机四伏,甚至牵涉万名职工。虽然业内认为渤钢集团在政府支持下或可逃离破产之灾,但在目前战略投资者几无可能出现的现实下,其重组将变得格外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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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装出来的“世界五百强”

组装渤钢集团的动因,是因为国务院一纸文书。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中国经济增速回落,大批农民工返乡,经济面临“硬着陆”风险。为了应对危局,中国政府启动了四万亿投资。

2009年3月,在应对全球金融危机的“四万亿”计划大背景下,国务院发布了《钢铁产业调整和振兴规划》,力争到2011年,全国形成武钢集团等几个产能在5000万吨以上的特大型钢铁企业;形成若干个产能在1000~3000万吨级的大型钢铁企业。

各地方为避免省内钢铁企业被其他省份大型钢铁企业重组,开始对省内的钢铁企业实施重组。

天津市属钢铁企业也挺凶险,北京有首钢集团、河北组建了河钢集团、山东组建了山钢集团。这么看,天津周边省市都出现了自己的钢铁集团。

天津钢管本身也是优质资产,现在综合实力位居全球第三、生产规模位居全球第一。如果被外省兼并了,天津国资委岂能甘心?

天津市国资委一位官员表示:“从国家产业政策来看,你自己不重组,就要被别人重组,冶金作为天津主要支柱性产业,重要性不言而喻。”

为了实现天津人自己的钢铁企业,四家钢企(天津钢管、天津钢铁、天津天铁冶金、天津冶金,)站了出来。2010年,天津市主要领导拍板,渤海钢铁正式挂牌。当即获得中字头银行1000亿授信。

“钢铁行业前期投入很大,天管的产能从50万吨发展至350万吨,翻了七倍,成为无缝钢管行业产销量第一,基本依靠贷款完成。”天管一位内部人士称。

四年后,渤海钢铁首次进入美国《财富》杂志评选的世界500强企业榜单,并在次年再次入围。这意味着信用的提升和授信额度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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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而不合的典型

中钢网资深分析师武刚说,“中国的钢企合并,多为拉郎配。但是呢,虽然自己业务不行,但级别在就牛逼,就是要跟你找别扭。渤钢四家子公司都是正局级单位,只有天津钢管有竞争力,是集团盈利主题,那三家巴不得早点合并报表,于是就扯了三年皮。至于说具体业务的协调,那就更别想了。”

在部分天津本地人的印象中,渤海钢铁应该组建于2013年,“要不然的话,不可能2014年首次入围世界500强时名次那么靠前――327位,国内钢铁企业中排名第5。”这种印象误差的出现,其实是由于渤海钢铁在2013年才实现四家企业的全面生产财务报表的合并。

重组三年方才并表,这源于渤海钢铁贯穿上下的整合症结。

2010年时,天津钢铁行业整体产能三千万吨左右,在渤海钢铁出现之后,天津冶金行业虽然一直想做大做强,整体规划却迟迟不见落地。而在推动整合的执行层面,渤海钢铁以及四家子公司都是正局级单位,协调成本畸高。

“在一个企业当中,最重要的是人事权。四家子公司后来虽均被降为副局级,但又有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的规定。因为渤海钢铁与四家子公司的一把手又都是组建前的干部,各自权力在新规出现后依旧难分伯仲,整合难度可想而知。”一位渤海钢铁原高管表示。

2013年4月,天津市政府发布《天津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的意见》,《意见》提出目标之一――通过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着力打造10至12家品牌优、效益好的大企业集团,其中,两至三家进入世界500强……

《意见》下发三个月之后,渤海钢铁决定贯彻市政府深化国企改革决定,正式拉开重组整合做实序幕,在整合做实当中,渤海钢铁把集团自身定位为发展战略、资产管理、人力资源、资本运作、技术研发中心等五大部门。

四家子公司财务报表的合并与世界500强的席位,均是这次“实质性整合”的成果。天津钢管还答应放弃外部采购,转而使用隔壁天津钢铁旗下公司生产的焦炉煤气,这是四家公司在业务整合层面为数不多的合作。

然而,渤海钢铁的五大部门在指挥天津钢铁等四家子公司时,却“一直多有制肘,缺少大施拳脚的空间”。

往日的能源国企利润丰厚,“实质性整合”意味着对既得利益的重新分配,既得利益者之间难免杀伐不断。

“渤海钢铁之所以一直未完成实质性整合,还与天津数百年来的码头文化有关,各个公司的利益格局无比坚固,针扎不进、雨泼不进。”在一位熟悉天津政商关系的知情人士看来,这虽然避免了渤海钢铁如河南能化那般过度杀伐,却无法避免四家企业之间的内耗,“毕竟四家不是亲兄弟。”

以武钢重组鄂钢为例,后者在被兼并十年后几近末路,“全面关停钢铁生产线,转向非钢业务,人员有效分流”。鄂钢失血至此,推动这场兼并的武钢原董事长邓崎琳和前鄂钢总经理孙文东纷纷在2015年落马,其中孙文东被鄂钢内部人士举报多年。

不独钢铁领域,河南唯一一家世界500强企业河南能源化工集团的整合更为残酷。

鹤壁煤业、焦作煤业、义马煤业等作为被整合对象,整合前的一二把手大多锒铛入狱,人事、财务、采购、销售部门负责人或者落马,或者让贤,后由重组主体永城煤业的高管代为掌印。这场杀伐的主导者、原永城煤业董事长陈雪枫也于2016年年初被举报落马。

天津市统计年鉴显示,天津市的生铁、粗钢、钢材产量在不断扩张的同时,产能过剩情况也愈发严重。天津市2010年粗钢的产能利用率为72%,2012年至2014年均下降至65%,均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至少10个百分点。

“四万亿”在三年后燃烧殆尽,中国GDP增速也在2013年跌破10%。过剩产能行业再不复往日之阔绰,武钢这般的巨无霸去年巨亏75亿元,成为中国钢铁企业亏损之王。

雪上加霜的是,中石油中石化两家公司还欠着渤钢44亿的应收账款没给。

十余年来兼并重组之后,又有不少国企正在分崩离析。

鸡西、鹤岗等四家矿务局在13年前煤价高企时被黑龙江龙煤集团重组后收走购销权限,而今煤价低迷、巨亏连连,又被赋予经营自主权。武钢和柳钢这个当年被国务院认可的兼并重组案例,两家的全面生产财务报表业合并多年,如今业已分离。

渤海钢铁亦是如此,四家子公司于2016年4月被天津市拆分,再次回到原点。

天津钢铁集团张贴的化解过剩产能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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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2000亿债务由来

债务危机爆发之前,天津钢管拿下公司有史以来最大出口单笔订单――来自中东客户的吨套管。截至当时2016年3月,其无缝钢管2016年全球出口指标已落实40%,达到历史同期最好水平。

“我们的第一大股东是泰达控股,按照近期天津市政府有关文件精神,现在我们已经从渤海钢铁剥离出来了。”天津钢管营销人员在与客户沟通时,正在澄清他们与渤海钢铁的关系。虽是如此,一些与天津钢管正在合作的日本商社,还是派人前往天津钢管厂区实地考察。他们看到运货的大货车进进出出,生产车间内机器轰鸣,这才放心。

“天津钢管这种企业,不应该与其他企业混为一谈,更不应该长期陷在渤海钢铁的债务泥潭之中,债务处置方案更不宜一刀切。”天津钢管一位负责人表示。

事关渤海钢铁的债务泥潭,还需从天津市政府说起。

财新网曾引述来自债权方的消息称,2016年元旦前后,天津市高层召集金融机构开会,主动要求金融机构继续支持天津市钢铁行业发展。然而,部分外资行等金融机构将此作为负面预警反而抽贷,进一步恶化渤钢资金链,部分贷款利息逾期,风险暴露。

泥足其间的债权方同样难辞其咎。他们授予渤海钢铁的天量贷款当中,存在过度授信、多头授信等诸多问题。问题之根源,还在于他们的“国企信仰”。

据财新网援引知情人士说法,“天津钢铁从2011年开始就还不起银行利息。”另一位债权方证实了这一说法,他们早在多年前即得知天津钢铁实际资产负债表趋于恶化,却依旧向其发放贷款,“这是因为每笔贷款的发放,基本都要走一系列复杂流程。如果贷给民营企业,金额不过成百上千万。面对国企贷款,动辄就是单笔三五亿元的生意。同样的流程之下,我们肯定选择与国企合作,毕竟他们拥有政府信用兜底。”

渤海钢铁105家债权方当中,囊括国内绝大多数银行机构的天津分行,天津本地的银行、信托等机构更是深陷其中。这也与天津市政府的撮合有莫大关系。

在渤海钢铁组建当月的1000亿银行授信签字仪式上,已经落马的原天津市常务副市长杨栋梁会见了银行方面负责人,他在会见中专门代表天津市政府对各家银行多年来给予天津的支持表示感谢。银行方面彼时表示,今后将在直接、间接融资、资产管理、财富升值等多方面为渤海钢铁提供服务,为本市的钢铁支柱产业发展多尽一份力。

不过,随着2016年以来中国铁物、东北特钢等一系列央企、国企债务违约密集爆发,金融机构的“国企信仰”开始破灭。审视渤海钢铁不难发现,这是一个更为鲜活的案例。

渤海钢铁仅金融债务规模便达到1920亿元,而天津市2015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也只有2667亿元。“天津市自身的债务规模已经不小。比如滨海新区的‘十大战役’建设项目,消耗投资近6000亿元。目前看来,部分项目的回报并不乐观。”前述熟悉天津政商关系的知情人士认为,天津市目前并无能力为渤海钢铁做债务兜底。

天津钢铁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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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务重组的多重密码

2016年3月18日、22日,财新网报道证实,因涉债1920亿元,天津市政府已成立由105家金融机构组成的渤钢集团债权人委员会,拟建议各金融机构对渤钢集团相关贷款展期并下调利率10%。此外,渤钢集团将剥离优质资产进行重组,而天津津融投资服务集团有限公司则将接盘其不良资产。

但这一债务重组方案随遭否定。“(方案)遭到债权方的反对,难以成行。现在是谁家的债务谁领走,这就有了渤海钢铁4月份的拆分。”相关知情人士透露。

作为渤海钢铁的主要债权方,北京银行、兴业银行等金融机构目前“没有抽贷,也没办法抽贷”。兴业银行人士透露,天津钢管和天津天铁冶金还能正常经营,债权方为这两家企业通过借旧换新等方式续作贷款。天津钢铁、天津冶金,以及渤海钢铁的部分公司,将进行债务重组。

尚在讨论的债务重组思路是针对渤海钢铁等企业进行“三转两核销”――“三转”即短期转长期、高息转低息、债转股,“两核销”则是利用去产能政策核销一部分债务,利用基金及银行政策核销一部分债务。

这一债务重组思路的大背景是――为配合国内钢铁、煤炭行业去产能制定的8个配套文件当中,财务支持、金融支持、职工安置等7个文件均已出台,最关键的中央政府1000亿元去产能奖补资金使用文件。通过市场化债转股的方式逐步降低企业的杠杆,亦在2016年“两会”期间被国务院总理李克强提出。

业内人士分析,上述政策阳光不可能普惠所有的煤钢产能过剩国企。

2016年5月9日,《人民日报》刊发《开局首季问大势》称“强调要多兼并重组、少破产清算,但对那些确实无法救的企业,该关闭的就坚决关闭,该破产的要依法破产,不要动辄搞‘债转股’,不要搞‘拉郎配’式重组,那样成本太高,自欺欺人,早晚是个大包袱。”

在该文章甚至严厉提出,“处置‘僵尸企业’,该‘断奶’的就‘断奶’,该断贷的就断贷,坚决拔掉‘输液管’和‘呼吸机’。

然而地方政府则另有想法。在一份《化解钢铁过剩产能实现脱困发展情况专报》显示,2016年4月15日,天津市国资委主任李福明,在化解钢铁过剩产能实现脱困发展指导协调小组办公室会议上强调,要“在政策、资金、人员安置等方面继续给予大力支持”。

一位知情人士称,天津滨海农商行已接到市国资委通知,不能对渤钢等五家企业抽贷。

实际上,地方政府对当地国企“兜底乏力”的风险正在暴露。从中钢集团到东北特钢,“刚兑神话”已被打破。

据《大众日报》报道,北京银行董事长闫冰竹委员在2016年全国“两会”时表示,渤海钢铁2016年需压缩产能1500万吨。真若如此,渤海钢铁去产能占比接近7成,债务重组兹事体大,天津政府、105个债权方、渤海钢铁等公司,以及数万钢铁工人,想必都在盼望阳光能照进这暗黑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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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下一个“渤钢”

梳理渤钢集团4家组建国企的官网信息可见,包括4家国企和下属公司,以及渤钢集团后来增设的国贸公司、商贸公司等在内,围绕渤钢集团的各类公司及工厂总数多达66家。

如今的“渤钢”已一分为五,保留下来的“渤海钢铁集团有限公司”,位于天津著名小洋楼景区“五大道”附近。职能业务包括资金结算、国际贸易、资本运营,以及物贸电子商务等。失去天管等四家企业的钢铁产品后,这家小洋楼中的“钢铁集团”去向如何,也是一个未知数。

“渤钢弄到这步田地,能全怪它吗?”天钢一位炼钢车间老职工说,“形势比人强”,渤钢不过是行政重组的“牺牲品”。

2007-2011年间,宝钢重组八钢、韶钢,武钢重组昆钢、柳钢,首钢重组水钢、长钢、通钢,鞍钢与攀钢重组;同时,区域内钢铁集团密集涌现,山东钢铁集团、河钢集团、渤钢集团先后成立。

然而,这波运动多表现为“有兼并、无重组”,其结果是“大而不强”,甚至成为包袱,“分家”现象屡有发生。

2015年9月,武钢和柳钢在重组七年后分道扬镳。同年,宝钢退出宁波钢铁。宝钢旗下的八一钢铁、韶钢松山2015年均亏损超过20亿元,拖累宝钢业绩。面对亏损额占据总亏损额三成以上的攀钢,鞍钢亦被指“已有意将其甩开”。

与近十年前类似,为了提升当前过低的钢铁产业集中度,大面积兼并重组再一次成为行业共识。正在编制中的钢铁工业“十三五”发展规划已将“引导兼并重组”作为十大发展重点之一。

市场普遍认为,渤钢等失败案例的出现,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其兼并重组由“政府主导”,而非“政府引导”。二者的根本差别是中央(地方)国企对中央(地方)政府提出的兼并重组方案是否必须执行。

“政府主导”即所谓的“拉郎配”。

“政府引导的意思是,必须听市场的,以企业为主体,对于政府提出的不符合市场规律的兼并重组方案,企业可以拒不执行。”国资委一位不愿具名的官员对中钢网称,“拉郎配”很可能出现“你不情我不愿”,合而不融,人事协调成本巨大。极有可能将把两家原本不错的企业推进“阴沟”。

在当前国企体制下,想要做到“政府引导”几无可能。“国企虽说是企业,不是政府机构,但在实际操作中并非如此。”上述官员称,国企改革对钢铁行业重组脱困能否收到实效,意义重大。

国企承载的“政治使命”太多,GDP、税收、就业,难以完全按照市场规律办事,在政府提供宽松信贷等各项优惠政策大力扶持下,国企能否保持理性研究、抑制投资冲动,不受眼前利益驱使而作出“失足”决策,亦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如今钢铁行业“去产能”阻力重重,资金链紧绷的钢企负债累累,“悬顶之剑”随时可能坠落索命。在当前新一轮钢企兼并重组的呼声下,倘若国企体制和“钢铁GDP”逻辑不改,行政命令式重组再现,合而不融,加之企业自身决策失当,距离出现下一个“渤钢”还会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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